http://www.baittecn.com

日本电影正在诞生一种新的暴力美学

日本电影正在诞生一种新的暴力美学 原创: 深焦DeepFocus 深焦DeepFocus


作者 Lil Methy

日本电影不是日本的电影,青年文化也不是青年的文化。专和你作对,让系统崩溃。

编辑 馒头

出身于东京艺大映像研究科三期的真利子哲也在电影领域的轨迹非常值得与其二期师兄滨口龙介互相比较。同样是在学生时期就有着不俗的成果,同样是从洛迦诺开始被国际所注目,同样被哈佛大学邀请去进行为期一年的驻校研究,也同样是在制作了一定数量的独立/自主电影后才选择正式进军商业电影。

随着师兄滨口在电影界的大热,“东艺大神话”也随之建构起来。抛开其独立时期的履历不谈,作为“东艺大”毕业生中的佼佼者,真利子哲也的商业出道作《错乱的一代》一出手就为其摘得了16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最佳新人导演奖、16年南特三洲次奖,17年旬报第四以及同年各种五花八门的日本国内奖项。

这样的丰厚履历,再加上其执导的同样口碑极佳的电视剧的加成,真利子哲也的第二部商业作品《从宫本到你》早在制作立案时期就受到了许多电影爱好者们的期待。


从电影与电视剧的比较入手。在电视剧《从宫本到你》的最后一集,商业竞争失败的宫本浩(池松壮亮)与酒吧里的醉酒会社员的斗殴戏以及随之而来的宫本与其“女神”美沙子的决裂戏一气呵成地描绘展现了真利子哲也导演商业出道以来的作者性。

即使其商业出道作《错乱的一代》毁誉参半,但似乎没有人质疑真利子在其中所展现以及传递的“身体性”。不仅是通过人物之间缺乏动机但单纯直接的“斗殴”戏来直接表现演员“身体”之间的互动,更是通过影像本体所带有的情动潜能来激发出观者们“身体”的反应。

这一点在电视剧《从宫本到你》中虽有所收敛,但依然是有迹可循。比如说剧集前期宫本向美沙子告白的戏码中,低血压的宫本就冒着严寒跳入海水中来传递他爱恨交织的复杂心情。在这个场景中,以往被无限复制的日本文化产品中的哲理“金句”以及流行“符号”都不再有效,取而代之的是最简单的“身体”与“身体”,“身体”与风景的冲撞。如果说电视剧的制作要求让真利子哲也的身体影像仅仅停留在几个高潮的戏码,电影《从宫本到你》则可以说是完全解放了他的作者特性。

假设我们剧中宫本所映射的循规蹈矩的白领主体们比作体制牢笼中的困兽,那么电影《从宫本到你》则是一个完全释放其野兽性的作品。


《错乱的一代》 (2016)

然而这种“兽化”(quote 宋远程老师)也注定让真利子在故事结构上必须进行一些取舍。电视剧虽然大致可以被分为恋爱与商战两个部分,但宫本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社会人”所面临的困境是让许多日本甚至中国的年轻人都可以感同身受的。

电视剧中的宫本是无法被悬置在(至少剧中的)社会语境之外所探讨的,他的无能(日语或曰不器用)、愤怒以及执着,都或多或少是从学校过渡到社会中的年轻人们的映射。而真利子善于展现身体的作者性则为其增添了一抹戏剧化的色彩。但电影中的宫本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被彻底抽离出了社会语境。除了彩蛋性地带出了一些剧中曾出现的老角色,如柄本时生饰演的同事,古馆宽治所饰演的上司以及松山研一所饰演的前同事之外,电影版几乎完全围绕着宫本以及其新女友靖子(苍井优)所展开。

电影版中的宫本与靖子所遇到的是一起可以毁灭任何一段恋爱关系的突发事件,而剧情也是以这起事件为中心轴向着各种搏斗所延伸。因此宫本作为会社员的身份在电影中被最小化,而公司以及相关叙事也完全消失无踪。连剧中的人物也吐槽“竟然还存在继续让宫本这家伙工作的公司”。如果把电影当作电视剧的延伸,《从宫本到你》显然并不统一【1】。

我在这里试图进行一种媒体格式之间的“不统一性”所隐含的现实主义与虚构间的辩证,而在我看来真利子哲也显然应该是一位更偏向后者的作者。不仅是《错乱的一代》一言不合就抡拳的叙事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电影《从宫本到你》所描绘的“突发事件”也早已突破了“日常”的范畴。但正因为真利子电影中拳拳到肉的影像使得所有过激极端的叙事有了“现实”层面的意义。在与网络媒体 Movie Walker 的访谈中,真利子哲也就表示他真正想表现的是“只有通过身体才能获得的,人类最直接的生理性”(生身だからこそ得られる、人間のダイレクトな生理が描きたかった)【2】。

电影中宫本与靖子所遇到的对手不仅是他们“物理”层面无法匹敌的高墙,也可以被引申为符号层面上的我们在生活中无法逾越的障碍。真利子影像所具有的功能则是把这种“物理性”传递给观众,这不仅打通了荧幕内外的连接,也模糊了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界限。


《从宫本到你》 宮本から君へ (2019)

如果从性别的角度来看,《从宫本到你》的“物理性”或者“野性”有着其崭新的一面。在一方面,我们可以说《从宫本到你》的文本延续了日本文化作品中“直男”的一面或者说男性气质。这并不只是笔者单方面的捏造,从日本随处可见的“少年漫画”与“少女漫画”的分类,以及代表男性气质兴衰的“黑帮片”、“剑戟片”等电影类型,不难得出日本社会及文化产品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性别化”的。

《从宫本到你》的原作漫画(新井英树【3】)就是发表于男性受众居多的周刊志,以主人公宫本的第一视角为出发点,展现他在工作与恋爱时所遇到的苦恼。电视剧《从宫本到你》也使用了主人公宫本的心声作为画外音,整个作品是以他为核心而展开。但电影《从宫本到你》走出了漫画原作与电视剧前作的桎梏,完全弃用了宫本第一视角的设定:从影像技术层面上来说体现在完全放弃心声画外音,并且镜头也非仅仅追随第一主角宫本。

如果说以往为止性别研究的更多重点会放在建构后的性别身份(identity)或者性别的社会性上,那么真利子哲也在《从宫本到你》中则展现的是一种前认知(pre-cognitive)以及前建构(pre-constructed)的性-身体,这使得我们应把真利子哲也放在“作为情动机器的电影”这一谱系的延长线上来看。

从影像层面考虑,《从宫本到你》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错乱的一代》中对暴力行为毫不掩饰的直接展现。而真利子的作者性则帮助筑起了连接屏幕内外情感流动的桥梁。如果说德勒兹的“情动”旨在将人类的身体从密闭的“主体”中解放,通过流动的情感重新建立与他者以及周遭发生关系的可能性。

那么根据情动理论家 Brian Massumi 对情动-影像理论的论述,情动的有效性与影像的“强度”可以直接划上等号。真利子过激的暴力演示与性爱场面均是通过增强影像的“强度”(intensity)——我把它理解为影像层面对身体性以及其所装配的情感的强调——来让其得以从一般的社会符号系统中所挣脱,传达给观众一种前认知的体验。

而据 Massumi 来看,这种体验甚至超越了共情,而使得观众可以与角色共享“身体与内脏层面的体验”。【4】真利子哲也的电影就像是一个高速转动的情动机器,不断地在刺激并重塑着观众们的身体以及对身体的理解。

从叙事层面来看,宫本在本片中遇到的拓马(一ノ瀬ワタル)是无论在体格、性能力、格斗技巧还是暴戾程度都更胜一筹的强敌,因此不难想到身材普普的宫本在电影中将会受到怎样的蹂躏。在观看这些身体冲撞的戏码时,正是因为导演毫不避讳的直接描写,使得角色之间的身体对峙也具有了强度。

而片中宫本与靖子之间的关系其实就可以结合这个概念来考虑。在故事的初始,宫本就是通过从前男友手中保护了靖子得以展现出自己的爱意。这段叙事的安排延续了日影中常见的吼叫桥段,结合普遍压抑的日本社会语境,通过人物身体动作与“音量”的强度来衬托出宫本情感的强度,宫本也因此获得了靖子的青睐。但到了影片中段,一起突发事件使得宫本完全陷入一种“无能”的尴尬境地,面对强敌的挑衅,被轻松击败的宫本不仅在字面意义上失去了“强度”,面对靖子也只能压抑着自己情感上的“强度”。

值得注意的是到这里为止,从宫本与靖子的几次话语交锋中不难看出宫本对恋爱关系的构想以及靖子对宫本的要求,都还是遵循着已有的性别建构,有意无意地在摹仿着“男性/保护-女性/被保护”的社会角色。但两人之间几次沟通的失效,象征着两人最初对双方关系的设想的破灭。直至最后宫本与靖子在靖子公司(社会空间)中的对峙,以靖子一瞬间完全忘记自己的社会角色,爆发出身体中所蕴含的母性“强度”为契机,彻底化约了两人关系中与社会性相关的杂质。同时也激发出了宫本作为(动物意义上的)“父亲”的“强度”,激励他与强敌进行决战。两人得以超越社会建构后的异性关系,真正结合在一起并组成了新的无比牢固的“共同体”(以区别更具社会性的“家庭”关系)。

相比起《错乱的一代》中漫无目的四处挑事的柳乐优弥这样更纯粹的“动物”,真利子哲也这次对人物关系发展的一些因果设定则是突出了“人性”中的动物本能和“人类”身体的潜力,聚焦点始终在“人”,在我看来是更为精进的一部作品。宫本对靖子的追求,对拓马的挑战,象征的都是最原始最出于本能的生命冲动以及与之匹配的身体强度;再加上真利子情动机器的运作,宫本的“强度”自然也就得以超越文本,对观众们直接产生作用。如同池松壮亮、苍井优与漫画原作者新井英树之间的访谈中显现的那样【5】,“宫本”其实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虚构角色,也超越了自身的“男性”性别,而更代表着我们身体中存在的那一股原始的劲,那一种“能量”(エネルギー)。

把这股能量放回社会语境来看,日本的评论网上也有不少观众提到这部电影的气质一扫平成的“萎靡”与“被动”,但又和昭和的摧毁重建、目的明确且有着宏大叙事支撑的“鸡血”有所区别。我想,这也侧面证实了真利子电影与漫画文本间决定性的区别。因此《从宫本到你》不仅确确实实为今年的日本电影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口碑不俗;更是在某种意义上去芜存菁,“解毒”并重构了过往的日本文化产品(青年向漫画、体育竞技、朋克音乐【6】)中存在的那些被建构为“男性气质”的东西。像文章中所分析的那样,那是先于“性别”、先于“身份”的,最单纯直接的“身体”和“情感”之间的互相作用,是一种化身为“宫本”的东西。


《从宫本到你》 宮本から君へ (2019)

【1】当然据真利子自己在访谈中的口述,《从宫本到你》最初是一个商业电影的计划,起始时间与《错乱的一代》差不多。只不过因为一些困难(或许是资金面上的),导致额外拍了电视剧。从这里我们不难理解电影《宫本》更符合真利子自己的设想。

【2】「真利子哲也監督が語る映画『宮本から君へ』の“生身の感触”と“ダイレクトな生理”」 https://movie.walkerplus.com/news/article/206654/

【3】漫画家新井也参与出演了本片,饰演男主的父亲

【4】“The Autonomy of Affect” Brian Massumi 1995

【5】「池松壮亮×蒼井優×新井英樹『宮本から君へ』鼎談 二十数年越しに「救われた」と語る、決闘後の裏側」https://realsound.jp/movie/2019/10/post-423527_3.html

【6】「「宮本から君へ」向井秀徳のコメント到着、宮本浩次による主題歌入り長尺予告も解禁」https://natalie.mu/eiga/news/348416

-FIN-

阅读原文

当前网址:http://www.baittecn.com/qykj/147.html